老去

仙仙

     老去，就是在黄色的秋天里，想念三十年前亲手收割的麦子，想念四十年前黑暗中的亲吻，想念五十年前父亲厚实的肩膀，六十年、甚至更久。
     于是收起了青春的月光下的快乐，倒塌了竖立在心灵空间里的关于恨和诅咒的墙体。
     老去，就是再也不说风生水起。开始学习好奇。好奇以后的故事通向哪里。     
     而它们，都通向了哪里。
        老去，真是件可怕的事。你有没有站立在黑夜的镜子前，抚摸脸颊，好奇那样白嫩的皮肤上怎样蔓延开一道道褶皱，好奇很久很久以后你是怎样站在黑夜的镜子前好奇很久很久以前你的日子是怎样的波澜不惊。老去，老去，你会不会恐慌的睁大眼，蹲下身和玻璃缸里的金色金鱼面面相觑。老去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你深深深爱过的人，记得你深深眷恋的情感。那种细细密密的疑惑与困倦就渐渐渗入你的皮肤，深入你的骨髓，只为一刹那的颤抖。
       我们还年轻。还会经常为老去的鱼尾纹惊恐。而有些人不同，他们躲进了时钟里。他们慢悠悠的数着秒钟的震动，慢悠悠的将生命的频率散播开去。他们让我感到可怕。我怕死。我在十六岁时这样可怕死亡。而他们不懂，他们召唤死亡。
       他们眼中的死亡，就像二年级的孩子的手中的彩色溜溜球，哧溜一声，下去兜个圈再上来。他们已老去。
   
       奶奶还没有老去。她不敢穿红色花衣服，但她还未老去。
       有天夜里我醒过来，她在抽缩着，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她哭了。那么强大的女人，忍不过病痛的折磨，黑夜是煎熬，生命亦是一盏黑咖啡，越熬越苦。你就躺在我身边，你的手握着我的手，我看见了老去的鱼尾纹，残忍的割伤我的眼，挖出我藏好的泪。
       你还未老去。星光隔着屋檐。
       是我的心老去。我还能爱你多久。把我的命折上，三七分算，七分给你，三分给时间。
       过往像幻灯片。一个人空荡荡的房子，一条空荡荡的楼梯，一个只坐了一个人的房间，一台24寸的黑色电视，一张只讲一个人的CD。
    这么安静。一个静悄悄的城镇，每一座高楼上，都放着相同的节目，都有一个孤独的人，在隔着屋檐的星光下，想念过去的事。过去就是消失。消失就是不见。或躺着，或坐着，或靠着墙。他们不吸烟、不喝酒，他们都想念昨天。所有幸福的人的呼吸声陪他们失眠。
     他们假装克服了死亡的恐慌。他们藏好了泪。
     记得小学一二年级时，每次当人死去时，都有殡葬仪式。
     在午夜十二点，还能听见乒乒锵锵的鼓乐。它们穿透过薄薄的玻璃，攀过高高的围墙，闯过田野，像电磁波一般折射入你的心脏。于是整个心灵便变得无比空洞，开始偷偷的哭泣，因为，你也曾失去过某个亲爱的亲爱的人，你也会某一天闭上眼经历这样轰轰烈烈的场面。
      每个人都将这样老去。
      即使不服，也就老去。偷偷老去。

     我在为奶奶梳头。
     把我的嘴唇张成最好的弧度。
     这是最好的时光吧。没有病痛的呻吟，没有恐惧的流泪。没有嘶哑的尖叫，没有咬着牙的疼痛。
     我想起很多年她为我扎的红头绳，想起她打得紧紧的辫子，想起她买的蝴蝶头夹。想起很多年前一抬头就可以看见的蓝天。
     当我十六岁是开始叙说很多年前，开始怀念很多年前，开始说它们在我的心里面。它们成了几叠纸片。
      于是她就老了。老得说那些事老掉牙了。

    我就不再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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