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愿

仙仙

        　　刚刚喂了两口饭，爹又吐了。看着一天不如一天的爹，小花的心像被鸟啄空了一样，茫茫然，没有一点思路。
　　妈已经把香、表、鞭炮买回来了，正在往提篮里装水果、点心。
　　一大早，妈就给大哥和小花交待：“你爹吃了我在东岗取的药好多了，有效。我答应大山爷今天去还愿，你们俩都去。让大山爷知道，他有功劳，儿呀女儿呀都给他磕头。”
        妈说的“药”，指的是一个小小的、从上香用的黄表纸上撕下的角，说是大山爷给下的药，泡在茶里让爹喝下，就能治好爹的病，救回爹的命。小花说不清应该怎样看待这件事，可是，她分明看出，妈的心思全在爹的身上！
　　“给你大哥说，等一会儿你花奶、老奶她们过来了，你俩一块儿掂着东西走，记得拿火机啊，我去叫她们了。”妈一边交待，一边匆匆地出了门。
　　妈说的能取药的东岗，指的就是村子东边三抻儿地头。这是一个东北、西南走向的小捎路儿，切断东西向的长块儿耕地时留下的一片小三角形空地。以前，一直荒芜着。前两年，村里一些没有力气再到远处烧香的老年人共同努力建了一个小庙，把“大山爷”请来了。
　　小庙确实小，整个还不足一人高。里面也没有神位，只是用砖头圏了一个小小的香炉。
　　初冬的冷风呜呜地吹着，枯草的断茎在风中颤抖。麦苗才刚刚拱出地皮，展现在眼前的是大片干黄的坷垃头。不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玉米杆在沟边焚烧，滚滚的浓烟遮住了半边天，烘托得这一片田野更加的苍茫、阴冷。
　　老奶是五个虔诚香客中辈分最长的。她把自己带来的供品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香炉里面两块平整的砖面上，插上了一柱香。然后，后撤两步，跪在了地上。老奶双手合十，眼睛专注地看着面前的香火，轻声地向想像中的大山爷诉求着她的心愿。许久之后，埋下头，重重地磕了三下。再后撤一步，鞠躬施礼，这才算完成了整个烧香的过程，退到一边儿等着下一位来烧。
　　妈是年龄最大，但辈分最晚的一位。所以，她排到了最后。妈的腿蹲下、站起都很吃力。所以，小花一直想在身边搀扶着。但妈不让，她说：“大山爷保佑着哩，妈铁石得很。”
        小花知道，就是大山爷不保佑，自己也不能总扶着妈。于是，就站在一边不扶。妈已经８５岁了，动作已不太利索，但对大山爷的虔诚却丝毫都不减弱。磕头、施礼之际，宽厚的棉衣上沾满了干草的碎屑。
　　还愿是在大家都烧完香后进行的。妈指挥着自己的儿女摆好水果、点心。老奶帮忙把妈捆来的两封香拆开，在庙门前的空地上摆成一口井的形状；又把表点燃，放在“井口”里。那半尺多高由香柱垒起的井架就轰轰地燃烧起来了。大哥很懂行似地点燃了鞭炮，妈便又一次跪在了地上，以更加虔诚地语气向大山爷汇报着爹的病情，然后三跪九叩。
　　大哥放完炮，把妈扶到一边儿，也长久地去跪、去磕头。小花发现，一向倔强的大哥，今天温顺得像只猫。他那曾经英俊的脸上，添上了道道沟壑，眼窝深陷，眉毛显得又粗又长。他盯着香炉的时候，眼睛红红的，里面蓄满了泪。
　　小花是个无神论者，她答应妈来还愿，不过是为了让无助的老妈得到一点儿安慰。但此时，她仿佛从大家的举动里看出了希望，看到了大山爷将给爹带来的福音。小花猛地跪下，一头触到了膝下的草窝里，她的内心像泛滥的洪水，止不住要决堤。但她明白，妈和大哥都是易碎的琉璃，经不得一点碰击。她只好绷紧了嘴唇，死瞪着眼眶，双手紧紧地抓着地上的枯草。她忽然想：如果大山爷真的能救了爹，她此刻就把小庙抱回到家里去。然而，她又想起了医生的话，想起了爹的虚弱，和无光的眼神，一向果断的主见一下子又找不到了。她只好模仿着妈的动作，做了最完美的复制。
　　香表在一点点地燃尽，祭神的水果、点心上落了厚厚的纸灰。烟气渐渐淡去，隐隐约约，大山爷的影子好像在眼前飘悠。
　　一同来的花奶们已经开始往回赶。老奶拉着妈让她回去。妈回头交待小花记得提着篮子，拿走火机。
　　大哥已经甩开步子，走出好远了。他得到村里仅有的小药点儿上去等候给爹扎针的医生。尽管医生的水平并不怎样，往往需要好多次才能扎上，爹的胳膊已经被扎得没有多少好地方。但是，离了他不行，爹不能停止输液。
　　老奶、三个花奶、妈，这些花甲、耄耋的老人，互相的照顾着，挑选着相对平整的路面往回走。乡间的小路上，静静地走着老少几代烧香、还愿的人。留下那个孤零零的小庙，蹲踞在初冬空旷的田野上，守望着这些一心求好、向善的人，守望着几百米外那个大大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