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雨小说工作室参赛】破产之后

仙仙

破产之后


这是我知道他的事后的第三天。我打算去看看他。
他，叫罗云飞，曾是我的好同事，我的好兄弟，也是我的好战友。说他是我的战友，是再合适不过的了。我们曾经一起打工，一起学技术，一起追求女生，一起畅想未来，然后一起创业，一起打造属于自己的“天下”。很不幸地，我们后来又一起面临资金运转困难，即将破产。然后我们又一起为挽救自己的那片天下四处奔波求人，希望通过借款或者贷款解除危机。可惜的是，认识我们的人、我们认识的人、还有我们想认识的人以及我们临时认识的人，都不愿意帮我们。无奈之下，我们被迫宣告破产！时隔两年，原以为，他的餐厅早已做得风生水起了。大前天才突然得知他的近况：他已经入狱三个月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如晴天霹雳！我怎么也不相信我的兄弟，我的战友会锒铛入狱！但这是事实了，我不得不相信！我想，做为一个患难兄弟，一名战友，我没有理由不去看看他。虽然我对他非常的失望！
我们一个是江西人，一个是湖南人。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互称“老表”。不知道的，都以为我们真的是表兄弟。实际上，我们只是在茫茫人海中萍水相逢的两个打工仔。我们是在桌球上认识的。“你技术不错！我跟你玩两杆！我叫罗云飞！”“张喜！江西人！”“嘿嘿，原来还是老表啊！”因为当时都喜欢打桌球，便常常在一起玩耍。这也算是志趣相投吧？九年后，我们一起开了个小加工厂。可惜的是，工厂开不到一年，我们就破产了！之后，我从深圳转战东莞。头一年里，我们还常常联系的。听说他后来在妻子的家人的帮助下，在我们的原工厂附近开了个小餐厅。生意还不错。后来忙于自己的工作，我跟他的联系渐渐地少了。到后来，一两个月才打一个电话问问他的近况。这次得知他的近况，也是一个偶然。因为在一个湘菜馆吃饭时听到有人叫“老表”，我才想起我的这位老表，就打电话给他。但是他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幸好他妻子芳的电话还能打通。自从芳跟他结婚以后，我跟芳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两年，我很少给芳打电话的。可以说，几乎不打。我不是怕妻子误会，而是怕云飞误会。
我也跟妻子梅也说了罗云飞的事。妻子说是该去看看他。我临行前妻子还特意交待，“一定要去看看阿芳，代我问她好！”妻子虽不及芳精明，但却是个懂事的女人。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她知道在我认识她之前，我跟阿芳有过一段时间的交往。但这些年来，她从未怀疑、或者担心我跟阿芳会有什么事发生。破产之后，她还曾多次让我去深圳看看云飞和阿芳。但我始终没能抽出时间。我压力山大啊！不像他，破产后还开了个餐厅，大小还算是个老板！我呢，无路可走，只能重新做回打工仔！我脸面全无啊！而且破产之后，落得一身债务！我得努力跑业务还债啊！我哪敢懈怠？没想到我这回去，竟是去探云飞的监！我果断地向公司请了三天的假。正常情况下，去老表的家乡湖南，三天飞一个回来未免有点太匆促了。但我不是去探亲，而是去探监。据他妻子芳说，他是在深圳犯的事，但是在湖南被抓的。最终也被关进了家乡的监狱。因为没犯过罪，这里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在飞机上居然这样想：坐家乡的监狱，这也算是对他的优待了吧？这年头，年轻人个个都往外跑，难得有呆在家乡的！他这也算是“荣”归故里了吧！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就算兄弟再不争气，我恨铁不成钢，也不至于这样想他吧？甚至怀疑自己还在“记恨”当年的事！
见到他时，我几乎不认得他了。他原先是个瘦子，用他家乡话说叫“竹杆”，一米七五的身材，最重的时候才一百一十斤！因此偶尔开玩笑地叫他“竹杆哥”。见到他时，他胖成了另一个人似的。“我这三个月还瘦了十几斤了！最重的时候一百六！”他得意地笑着说。似乎这是他的有生以来最荣耀的一个成就一样。不过之前他还真想做个胖子。记得胆小怕事的他曾说过，男人胖一点显得威风，“人见而惧之”！他原先也还是个“太监脸”，脸上见不到一根半根胡子的。两年后再见他，他的肥脸上居然长满了杂草一样的胡子！“你说过，无须不男！我自己也老觉得自己太不成熟了，后来就天天刮，天天刮，就刮成这样了！嘿嘿！”他解释说。没想到，我对他的影响这么大！谈话中，还发现，他还有一个变化：那就是他在这两年里，迷上了赌博！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意外，甚至不解！他之前从来不赌博的，平时连牌都不打。我们一起学技术那会，业余时间基本上泡在书店里；累了就去打几把台球，或者下几盘象棋。后来，两人都追到自己心仪的女生，业余时间就交给了女友。再后来，就是结婚，生子，创业。这一路走来，我们都没有参与过赌博。六合彩、福利彩票什么的也从来不买的。我们唯一赌过的一次就是：决定合资创业，开自己的工厂！我做业务，他做技术！“我们一张罗，一定能成事！”这事是他先提出来的。
“老表，我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患难兄弟，什么叫交错朋友误一世！交了你这个朋友，我这辈子算是值了！但这两年来，我交的一些狐朋狗友，真他妈的把我害惨了！要不然我也不至于有今天！有一天，我在牌场上认识的几个哥们约我打牌。都是朋友，没理由不去，我的餐厅生意也靠要靠朋友关照，是吧？后来越玩越大。那天我的手气真他妈的衰！因为喝了点酒，头脑不是很清楚；加上本来就衰，越衰越不服气！人家一将军，我一赌气，就玩了一把大的！结果把餐厅给玩没了！”说起这段故事，他似乎有点悔不当初，甚至抽自己的嘴巴。“芳气得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然后要跟我离婚。幸好她老妈看得起我，为我说情，这才没离！可是，后来带孩子回她娘家去了。我就一个人过。那段时间，我真的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是没办法，才做这种事的！你知道，我哪有这个胆子啊！我根本不是这块料！不过那时我已经很胖了，很威风的样子！（说这句话时他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人的胆子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说着说着，他的表情变得沉重而伤感，眼睛也开始红起来。“我知道，她是个好女人，精明又能干！你知道吗？破产那会儿，我以为我的天塌下来了，我将从此一蹶不振！但是，她让我重见天日，让我重新找回自信！她帮我还了债，——我没想到她的私房钱有那么多！——又求她舅子借钱帮我开个餐厅！可惜啊，她跟错了人！说真的，喜哥，我一直后悔从你手里抢了她！这是我一辈子也不能原谅自己的一件事！真的！要是有半点假话，我就是天打的（遭老天劈的意思）！芳当初要是跟了你，一定可以过上好日子！可惜被我这个没志气的烂人骗了！我有什么好？你说？她跟你不好吗？为什么要被我骗呢？……”
“老表，这么多年了，还说这个干嘛呢！”
人在感情上都是自私的。当年因为芳的事，我也一度计较甚至怀恨这位好兄弟！今天听到这些话，我原本应该心里感到宽慰的，但我的心情异常的抑郁而沉重，又有点酸涩的味道。
“你为什么不找个工作呢？凭你的技术，找个工程主管、经理什么的，完全不是问题啊！”我故意引开话题。我不想再掉进陈年情事里去。过去的事了，何必让它来影响现在的生活呢？
“我也想过的！”他沉吟道。他目光深邃，继而恍惚，继而忧郁、哀怨，然后叹息一声，说道：“可是我赌毒太深，根本没心上班；而且，我也不敢去找工作！”
这是我这次见他时记忆最深的一句话，也是我最不想听的一句！
“你何必这样自暴自弃呢？你当年的豪情壮志哪去了？再去打工又能怎么样？我起初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以为天塌下来了，找不到方向，看不到光明，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可是这有什么用呢？能改变什么？不能！后来阿梅跟我说：‘是，你当过老板，但你是个失败的老板！但这是过去的事了！何苦让过去的事影响未来呢？再说了，你过去打工的时候，你很优秀！这些说明：你不适合做老板，只适合打工！你不打工，能做什么？你不打工，你的债怎么还？你不打工，我和孩子吃什么？活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我咬一咬牙，就干上了！现在不是做得好好的吗？起码有一个稳定的收入，不至于没饭吃，被房东追着要房租！你太让我失望了！”我愤愤道。
“你不知道，人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根本一点自信的理由都没有，你知道吗？”老表低着头，不敢看我。
“放下架子，放下你的虚荣心，什么事都解决了！”
“唉，太晚了！你早这么跟我说就好了！我一定会听你的！”
“不晚的，老表！”我马上接过他的话，劝勉道，“刘欢不是唱吗，从头再来！一切都可以从头再来！老表，我信你！你也要信自己！”
“相信自己！”他喃喃地重复道。
“对，相信自己！等机会合适的时候，我们再东山再起！”
我给他带了东西，有在深圳这边买的，也在湖南本地买的一些特产。我不知道这些东西给到他之后，他能不能吃到。我听说，在里面没有点“实力”的话，是吃不到好东西的，哪怕是自己亲人送进去的！“你何必破费呢！我在里面吃得好、睡得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不过以他现在的“实力”，威风八面的样子，相信也不会吃什么亏吧？我们聊了很多，都是关于破产之后的一些事。准备地说，是我听他说了很多话，讲了很多事。当我问到他具体是因为什么事进去的时候，——其实芳已经告诉过我了，他开始支支吾吾，眼里、脸上多了一份愧疚。他如实地小声地告诉我，是因为抢劫！“你知道我的，我这点胆量，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我是没办法了，被逼的！没钱吃饭，没钱交房租，家穷途末路了，我才走这一步的！……其实我只是初犯，抢的钱也不多！你说，我为什么就这么衰呢！一出手就被抓了！”
“人衰是因为志穷！”我掷地有声地扔了这句话给他。
探监的时间很快结束了。
我走的时候，他非常严肃地跟我说了一句话：“老表，以后你别来看我了，好好干你的业务吧！等我出去，我去找你打两杆啊，张大经理！”我心想，这小子应该找到自己了；我这回也算是没白来！他马上又补充道：“有空帮我去看看芳吧！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我迟疑地轻轻地点点头，给他亮了一个拳头。这个拳头很想打在他脸上或者胸口！这是真话！
我后来没去看芳，而是直接回东莞了；后来的电话里，我也没告诉她我曾去看过云飞。回东莞后妻子问我，我骗她说：“老婆大人，按你的吩咐，我去看过她了，她很好；但是，没有我老婆好！”
这次探监之行，我收获不少。我发现，我虽然破产了，但我收获了一个值得珍惜一辈子的妻子，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还有一个前途光明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我还帮我的好兄弟、好战友重拾信心！回公司后，我继续拓展业务，为公司开拓市场。不久后，我拿下一个湖南企业的大订单。那是我在探监老表罗云飞回公司的路上的一个意外收获！对了，我早在年初就还清了破产欠下的所有的债务。以今年的业绩走势来看，我的房子的首付应该有着落了！那么，妻子的愿望也就快实现了！

七里老塞
2013.10.14
于深圳公明李松朗

写手/阿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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