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喝茶

仙仙

        　　（一）
　　几十年来，忙忙碌碌的上班，风雨兼程的奔波，平平淡淡的生活，波澜不惊的人生，很多东西拥有了又丢失了，很多习惯养成了又改变了，有时静下来想一想，能够相伴至今、长期坚持的习惯，怕只剩下读书、喝酒和喝茶这几样了。
　　书是每天都要读的，快到半百之年，读书已没有了功利的成分，忙也好闲也罢，总要随便翻翻，不拘形式，不论时间长短，是天天要做的功课，有时白天没有时间，睡前躺在床上也要找本书翻一翻，随意地看上个把钟头，否则就睡不踏实。读书成了一种习惯，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不能想像没有书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但好读书却不求甚解，学无所成，岂能遑论其余？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龄，受了唐诗宋词的蛊惑，以为“会须一饮三百杯”，便会七步成诗，文如涌泉，或悲或喜，总喜欢招罗一邦朋友喝上几杯，几成瘾癖。但喝酒是有许多讲究的，需要特定的心情、一定的场合和合适的氛围，自斟自饮确然了无生趣。虽知少饮有益的道理，而一但入了那境界，推杯换盏，谁又能理性地停下杯来。往往是喝时欢喜，过后则烦恼无穷。所以喝酒这事，真是欲说还休，不提也罢。倒是喝茶，是件上等的雅事，百益无害。工作的时候，案头一杯热茶，缓缓冒着热气，室内飘散淡淡茶香，埋头做事，不经意间端杯轻啜一口，有时忙起来一个上午或下午一口也不喝，也不觉是什么浪费。忙碌一天之后，放下沉重的责任和纷杂的俗冗，泡一杯淡茶，看看电视，或读读闲书，时不时地啜饮一口，那种感觉便只能意会，不能与旁人道。闲暇时候，约三五好友，找个清静的地方，一人面前泡上一杯，静坐闲聊，打发时光，有逍遥胜过神仙的感觉。
　　
　　（二）
　　在记忆的底片上，祖父是个嗜茶的人。夏日的午后，是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太阳火辣辣地照在大地上，门前槐树上的蝉叽叽地叫个不休。祖父将我抱在怀里仰坐在木椅里，手里一把大蒲扇慢条斯理地摇着，旁边的小木桌上放着一只大瓷茶杯。隔会儿，祖父放下扇子，一手端起茶杯，一手揭开杯盖，噜着嘴朝杯子里吹几口，“啧啧”地喝上一口，喉咙里“咕咚”一声将茶水咽进肚里，“吧叽吧叽”咋巴几下嘴巴回味一番。末了，放下杯子，盖上杯盖，再拿起蒲扇轻轻地扇起来。有时祖父端起杯子喂我喝一口，感觉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但在祖父慈祥的哄劝下，只得将那“苦水”咽下。祖父过世四十多年了，他端着茶杯噜着嘴喝茶的样子仍栩栩如生地留在记忆中。
　　茶能提神醒脑，对于熬夜的人，茶是最好的东西。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从师范学校毕业后，被分配在县城的一所高完中成了一名中学老师。那时正是千军万马挤高考这个独木桥的时代。每天走上讲台看到那一双双渴求知识的眼睛，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干劲。白天上课，晚上备课、批改作业，还要拚命自学，生怕耽误了学生的前程。那时候，既是老师，也是学生，常常夜以继日地工作、学习。农村的孩子学习是相当勤奋、用功的，晚上教室的灯是定时关闭的，常常是教室熄灯之后，学生就涌到老师的办公室。这事情常常让老师很为难，要多次劝说甚至强行往外赶才能将学生从办公室请走。回到家里已经万籁俱寂了。这时候，打开水龙头洗一把脸，用一个大杯子泡上一杯浓茶，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挑灯夜战。一杯热茶置于案头，满室茶香氤氲，与书页中散发出的淡淡的油墨气味交混在一起，构成一种特别的香味。倦了、累了，喝上一口，轻轻揉揉太阳穴，手不释卷，不知不觉，校园里又响起了来上早自习的学生的脚步声。推开窗子，伸伸懒腰，又是一个不眠之夜。寒冷的冬夜里，坐在灯下工作或学习，案头一只大茶杯，妻子默默地陪着并且不断在杯子里斟上刚沸的热水，时不时喝上一口，又御寒又提神，一晚上那种浓黑的茶水要喝上几大杯。泡茶的杯子是那种装罐头的大玻璃瓶子，续上热水后握在手里非常暖和，看书久了，或者在用心思考的时候，就会自然而然地将茶杯抱在手里，冰冷的五指慢慢被温暖了，心里也觉得特别充实。后来我曾在文章中读过一段话，大意是说，爱一个人就是在寒夜里不断在他杯子里斟上刚沸的热水。寻常的烟火生活经过别人这么一说，细细想来，确是那么回事，仿佛就是自己那些岁月的写照，总令我有微笑从心底浮上来的那份幸福。也许就是在那样的岁月里，养成了喝茶的习惯。
　　最初去茶馆，是为了找个地方廉价地打发时光。刚出学校参加工作那几年，常去成都参加学习、培训，午间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无所事事，不知如何打发。那时工资低囊中羞涩，不可能像现在去开个钟点房休息。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又省钱又好打发时间的办法，就是泡茶馆。在成都，闹市有茶楼，陋巷有茶摊，公园有茶座，大学有茶园，处处有茶馆。尤其是老街老巷，走不到三五步，就会有一间茶馆，茶客满棚，座无虚席。上午的课结束后，在廉价的小饭摊解决了中午的伙食，去茶馆寻个座位坐下，拿出五角钱放在茶桌上，就可以很休闲地度过这段时间。成都老茶馆里全是那种竹靠椅，可躺可坐，非常随意。落坐之后，就会有伙计上前打招呼，从桌子将茶钱收走。接着，茶博士一手提着紫铜长嘴大茶壶，一手抱着茶托、盖碗向茶桌走来，抬手间，茶托已滑到每个茶客面前，接着盖碗从空中飞来“咔咔”端坐在茶托上，不偏不斜，一人面前一盏。茶博士冲水更是一绝，他手上提的茶壶有一米多长的壶嘴，远远地用眼睛瞟一下桌上的茶碗，身子对着桌子略一前倾，然后猛地向身后一仰，再迅急前倾，就在这一仰一俯之间，茶壶里滚烫的开水形成一股水柱冲到茶碗里面，恰到好处地将茶碗冲满，而且桌上点滴不留，动作优美，给人眼花缭乱的感觉。茶是那种普通的茉莉花茶，茶博士会不断把水续满，慢条斯里地喝着茶，有句无句地闲聊，困了就眯上眼小眛一会，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在成都老茶馆喝茶，很随意，很休闲，是忙里偷闲、闹中取静的一种放松。
　　1994年我参加作家协会组织的采风活动到过名山县的名山茶场，亲眼目睹了茶叶制作的全过程。名山出产的蒙顶甘露是著名的绿茶。绿茶泡出的茶汤清浅而带金黄，诚如古人所谓“入座半瓯轻泛绿，开缄数片浅含黄”。“形美，色翠，香郁，味醇”是所谓绿茶的“四美”。在绿茶、红茶、乌龙茶、普洱茶等诸多品类中，人们喝得多的是绿茶。绿茶的加工程序分杀青、揉捻、干燥三个环节。杀青方式有锅炒杀青和蒸汽杀青两种。锅炒杀青又有炒青、烘青、晒青三种。茶叶要早晨阳光未起、露水未干之前采摘。为了参观到采茶的情景我们起了个早上山，结果还是去迟了，到了山上茶农已经把茶叶采摘回来了。整座蒙山都是葱葱翠翠的茶树，茶农家两个像茶树一样清雅的姑娘正在对刚采摘回来的茶叶进行筛选。主人热情地招呼我们落座后，就脱下外衣开始炒茶。灶上架着一口大铁锅，灶下用上好的木材作燃料，把铁锅烧热到八十多度的时候，就把茶芽倒进锅里，用双手不断翻炒、揉压，过了大概十五、六分钟的样子，茶叶中的青气断去，那一锅鲜活的绿叶略微变萎、茶芽被压扁收条、茶香显露时，第一个步骤“高温杀青”就完成了。主人麻利地用从锅里把茶叶全部掏出来，用一个大篾箩将茶叶摊开放在一旁通风、晾晒，这是第二个步骤叫“回潮”，通过日晒风吹让茶叶在前面青锅过程中产生的热气和茶叶中的水气挥发出去。大约一个小时后，主人再次生火烧锅，将茶叶从篾箩中倒进锅里进行翻炒、揉压，两手交替进行，动作轻柔而有力度，翻压的同时，双手将锅中茶叶抓起，两手将茶握住揉搓旋转后撒入锅里，再进行翻炒、揉压，如此反复进行，很快就能看见炒茶人额头上有汗珠往外冒。炒茶人告诉我们炒茶过程中锅里的温度会高达140多度，但是他赤手在这高温中炒压茶叶，双手却不会被烫伤，而且要把所有的茶叶都要翻匀，让茶叶中的水分全部除去；揉搓挤压到位，将每一片茶叶都压实成形，必须掌握好速度、力道，绝非一日之功。这个步骤谓之“三炒、三烘和整形”，是最为关键的一步。至此，茶叶就炒制成功了。原先我们看见的刚从茶树上采摘下来的绿色茶芽此时已成为条索紧卷、浅绿油润、香气高爽的绿茶了。炒茶人将茶再次从锅里掏出来盛在篾箩里，接下来就可以冲泡饮用或分包出售了。
　　这时，女主人，一个四十多岁的漂亮女人，从炒茶棚子旁边的小房子里搬出桌子、凳子，面带微笑地邀请客人坐下。主人也在一张小桌前坐下，桌上放着一堆小杯子，一个茶盒，一把茶壶，桌旁的地上放着一只电磁炉和一只水壶。女主人先将水壶中盛满水，置于电炉之上。在等候水烧沸的时间里，女主人饶有兴趣地介绍了蒙顶茶的历史渊源。据《尚书》记载，公元前53年的西汉甘露年间，名山人吴理真在蒙山的五峰之中种植七株茶树，始有蒙顶茶，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是我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的人工种茶。古诗云“蒙山之巅多秀岭，不生恶草生淑茗”。唐代是蒙顶茶发展的黄金时期，天宝元年（742年）蒙顶茶入贡皇室，从此名播神州。达官贵人不惜重金争相购买，身价百倍，昂贵异常，“元和以前，束帛不能易一斤先春蒙茶”。名山农民种茶的积极性受到极大刺激，茶叶生产、交易一度盛况空前。宋代是蒙顶茶和名山边茶发展的极盛时期，四川产茶量居全国第一。从宋神宗元丰初年起，近百年中，名山茶叶成为西南、西北地区少数民族所特别喜爱、适合他们饮用的“边茶”，皇帝特诏“专以雅州名山茶易马，不得他用。”并“永为立法”。直至民国时期才除旧革新。新中国成立后蒙顶名茶得到进一步恢复和发展。此时，水已浇沸。女主人说，传说扬子江心水味甘鲜美，用这种水泡蒙山中顶茶，是人间最美的佳饮，所以民间有“扬子江中水，蒙山顶上茶”之说，但常人是不可得的，泡茶多用山泉和纯净水。女主人将沸水冲入茶壶中直到壶满溢出方止，告诉大家此为烫壶；然后将壶内的水倒出到茶船中，用镊子夹着茶船轻轻一漾将水倒掉，此为注水；揭开茶壶盖子，将一茶漏斗放入壶内，用茶匙拔茶入壶，此为置茶；将沸水浇入壶中，至泡沫溢出壶口，此为注水；提壶将茶汤倒在一个大杯子里，使茶汤均匀，此为倒茶；端起茶汤杯将茶分在每个人面前的小杯里，此为分茶；将茶奉到客人面前，请大家饮用，此为奉茶；最后是将漏斗和茶壶中的茶渣去掉，称为去渣。一共八道程序。每道程序都各有说道和讲究。在喝茶汤前要品茶，先观色形，次嗅茶香，闻香之后，用拇指和食指握住杯沿，中指托着杯底，分三次将茶水细细品啜，这才是“品茗”。
　　从名山回来，我认真阅读了《中华茶史》、《中华茶道》等书籍，还反复研读了《茶经》、《大观茶论》、《茶录》等经典著作，明白了喝茶其实有不同的境界：将茶当饮料解渴，大碗海喝，是为“喝茶”，是喝茶最基本的层次；注重茶的色香味，讲究水质茶具，喝时细细品啜，是为“品茶”，是喝茶更高的一个层次；讲究环境、气氛、音乐、冲泡技巧、人际关系，从品茶的过程中感悟修身养性、陶冶情操、品位人生、参禅悟道，达到精神上的享受和人格上的升华，是为“茶道”，是喝茶的最高境界。梁实秋在《喝茶》一文中写道：“茶是中国人的国饮，口干解渴，推茶是尚。……凡是有中国人的地方就有茶。人无贵贱，谁都有分。上焉者细啜名种，下焉者牛饮茶汤，甚至路边埂畔还人奉茶。北人早起，路上相逢，辄问讯‘喝茶么？’茶是开门七件事之一，乃人生必需品。”过去自己虽然经常喝茶，对茶道一无所知，所谓喝茶纯属“牛饮”，解渴而已，算是“喝茶”中之“下焉者”了。
　　
　　（三）
　　唐代陆羽，被奉为茶圣，所著的《茶经》是世界上第一部茶文化专著。在《茶经》中陆羽说：“茶者，南方之嘉木也。”意思是说：茶是生长在南方的一种优质木本植物。相传“神农氏尝百草”的过程中，最早发现了茶，并用茶来解百草之毒。大约在公元前1100多年周武王伐纣时，巴国已将茶作为珍贵物品纳贡周武王。蜀王还以茶名命地名，我们广元的葭萌就是其中很早的一个。可见家乡产茶具有悠久的历史。
　　古人最初利用茶的方式是“口嚼生食”，神农氏就是用此法发现了茶的。春秋之时便用火“生煮羹饮”，把采摘回来的茶放在锅里加水煮，茶当菜、汤当羹。唐代的茶饼要先烤后煮。在唐以前，我国已有1000多年的饮茶历史，但是大众饮茶盛于唐代。唐代中期，饮茶之风遍及全国，茶与柴米油盐一样，成为社会生活不可缺少的物品，陆羽在《茶经》中说，茶在唐代已成为“比屋之饮”，上至皇帝、大臣，下到僧侣、文人、普通百姓，几乎所有人都饮茶。到时了宋代出现了制作工艺特别考究的团茶，茶业兴旺，饮茶之风更盛。茶馆林林种种，随处可见。在宋朝，“茶会”、“茶宴”、“斗茶”之风相当盛行，帝王嗜茶也数宋朝最甚，宋徽宗赵佶爱茶颇深，亲自撰写了《大观茶论》。宋朝是茶业鼎盛时期。明太祖朱元璋于1391年即明洪武二十四年九月下诏废团茶，改贡叶茶（散茶）。之后，饼茶被散茶所代替，改为以沸水直接冲泡叶茶，品饮方式简化，饮茶有了更加广泛的群众基础。进入清代，饮茶方式进一步转向民间，遍及市井，走向世俗，与人们的日常生活、伦常礼仪结合起来，形成一种普遍的民间习俗。清末至民国年间的100余年中，外敌入侵，战争频繁，经济凋蔽，茶业不兴，茶文化日渐衰微，但民间茶饮之风不减，城镇乡村茶馆茶肆处处林立，大碗茶摊比比皆是，“客来敬茶”成为普通人家的礼仪美德。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随着经济快速发展，人们物质生活日益得到改善之后，饮茶之风也更加兴盛，茶业兴旺，茶文化的发展继唐宋之后在世界上掀起又一个高潮。
　　小小的茶树之叶，浸润了中华民族3000多年的历史，与我们的生活、精神和文化休戚相关，密不可分。透过那厚厚的历史册页，我们仍能听到咕咕的煮茶声，嗅到随处飘散的浓烈的茶香。
　　
　　（四）
　　古人喝茶真是一件很风雅的事情。
　　古人喝茶，首先讲究的是“茶好”。茶因生长的地方不同，品质就不同：“上者生烂石，中者生栎壤，下者生黄土”，最好的茶是生于乱石之中，其次是在石土混杂之地，下等的茶则生长于黄土之中。“野者上，园者次；阳崖阴林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牙者次。”茶叶以野生为好，人工种植的为次；种在山南林北的叶子的颜色发紫的为好，绿色的为次；未长成树的茶叶为好，已长成树的为次；“阴山坡谷者不堪采掇，性凝滞，结瘕疾。”山阴下生长的茶最好不要采摘，因其总不见阳光，过分阴寒、凝滞，叶子通常结块，喝了对身体不好。其次，采摘时间不同，茶的品质也有所差别。《茶经》上说，“凡采茶，在二月三月四月之间。”按节气应是惊蛰到小满，通常所说的“明前茶”和“雨前茶”大致是指二三月时分，二月间为清明前，三月间为谷雨前。“其日，有雨不采，晴有云不采。晴采之，蒸之，捣之，焙之，穿之，封之，茶之干矣。”有雨和多云的天气都不宜采茶，要待晴天采茶，然后进行蒸、捣、焙、穿、封等加工，使茶叶变干，便于贮藏。
　　其次，讲究“水好”。水的好坏直接影响茶的味道。好茶好水味才美。陆羽在《茶经》中说，“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煮茶的水，山泉水最好，江水其次，最差的是井水。“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漫流者上；其瀑涌湍漱，勿食之。”即使是山泉水也要选择乳泉、石池流速缓慢的为好，瀑涌湍漱就不要用了。“其江水，取去人远者。”用江水的话，要在离住户远一些的地方取水。“井，取汲多者。”用井水的话，要选平时汲取多的井里的水。宋徽宗赵佶在《大观茶论》中也说：“水以清轻甘洁为美。轻甘乃水之自然，独为难得。……但当取山泉之清洁者。其次，则井水之常汲者为可用，若江河之水，则鱼鳖之腥，泥泞之污，虽轻甘无取。”茶圣陆羽曾品天下名水，列出前二十名次序。历朝历代，无数人访泉品水，提出自己的品鉴结论，由于科学不发达的原因，单凭个人感觉，判别的结果很不一致，其共同的标准是强调源清、水甘、品活、质轻几个方面。
　　在1000多年前那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岁月里，诸如陆羽那些雅士们走遍全中国所有的产茶区，与茶农一道餐风宿露，采茶叶，制茶饼，细心研究制作技艺，将制茶工艺记录下来，遍尝各色各类茶叶，分出品质高下；翻千山，涉万水，品泉鉴水，访问与茶有关的人物事迹，开列出名茶、名水的排行榜，即使搁在现在也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情。当年那些身穿长衫、竹杖芒鞋、骑着小毛驴、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却做到了，而且做得那么津津有味、乐此不疲，全然没有一丝功利的成分，真是让现代的人羡慕死了。
　　第三，讲究“茶具好”。早期的茶具多为陶制。东晋时候用的是一种两端微微上翘的盏托。唐人喝茶喜用越州窑的青瓷碗，泛着淡淡的青，如玉似冰，绿茶的茶汤与淡青色的釉彩相辉映，相得益彰。宋代的点茶讲求汤花，喜欢用厚实的黑瓷碗，黑白相映，对比鲜明。元代返璞归真，使用陶瓷茶具。明代饮用的是与现代炒青绿茶相似的芽茶，绿色的茶汤用清白如玉的白瓷茶盏来衬托，更显得清闲雅致，悦目自然。明代还发明了一盏、一托、一盖的三合一盖碗茶盏。紫砂壶也是在明朝问世的。紫砂壶泡茶不失原味，能保持茶的色香味不变，又能吸收茶汁，茶叶久泡不馊，加之耐热性能好，注入沸水不会破裂，其传热缓慢，不烫手，既古朴又雅致。清代则主要沿用紫砂、盖碗等茶具。
　　不仅如此，古人煮茶更是充满意趣。唐代的茶，制作出来的是茶饼。泡茶之前要将茶饼放在炭火上烤，烤得松软，陆羽说要软得像婴儿的手臂，立即趁热放进纸袋里，不让香气四散。冷却下来后再捣成茶叶末，又用火力强劲、不沾腥膻油腻的木炭来煮。水刚煮沸，水泡如鱼眼时为一沸，此时水处于生机勃勃的阶段，水很鲜活，尚未煮老，将刚刚烤软捣碎的茶叶和盐加进去（因唐人喝茶还加盐作调味品）。边缘如涌泉连珠时为二沸，这时水波逐渐大了，要舀出来一勺放置一旁。波浪般翻滚时为三沸，水波更大，就要把二沸舀出来的一勺水冲回去，这样可以避免水煮得太熟。此时，茶已经在水里沸腾，茶的汤色非常漂亮，斟在碗里该有多美啊！三沸过后，水就煮老了。宋人煮茶也很浪漫，宋人先用小石碾将茶碾成细末，然后放在茶罗上过筛。将细细的茶末直接投入茶碗之中，冲入沸水，用竹制的茶筅在碗中不断旋转击打和拂扫茶碗中的茶汤，让茶末和水生出泡沫，泛起汤花来。宋代的那些文人雅士们常常相聚“茗战”斗茶，谁泡出的茶汤花少、散得早，便是输家。
　　从这些茶事中，无不体现出我们中国人崇尚自然，朴实谦和的民族特性。在《于丹趣品人生》一书有这样的论述：“‘茶’字从笔画构成上讲，就是‘人在草木之间’。上有草，下有木，人在草木间，得以氤氲、吸天地之精华，是茶真正的秘密。”人们喝茶时，更加强调自然环境的选择，或于高山流泉之侧抚琴煮茶，泉声、风声、琴声与壶中沸汤之声合为一体；或于草亭中相聚品茗，或独对青山苍峦，目送滔滔江水。茶在此时便成为人们契合自然、回归自然的一种媒介。古时人们煮茶的那些程序虽然有些繁复，恰恰就是在这些繁文褥节之中，让人的心思逐渐归于平静，在品茶时抛开浮躁的思绪，保持心思澄澈，心境清寂，从而洞察自然，反观自我，明心见性，启迪良知，在做人做事中淡泊明志，俭德行事，人的品德和修为臻于高尚完美。所以，静是茶之大道，心静茶至。很是羡慕古人“临山傍水，茂林修竹，陋室茶香，香炉紫烟，幽兰清心，抚琴自乐，与君品茗，赏景赋诗”那种恬静超然的意趣。周作人先生在散文《喝茶》中写道：“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同饮，得半日之闲，可抵上十年尘梦。”怕也是这个道理？
　　茶，凡尘一物，常品之，可清心、益思、怡情、修身，静心修为，茶味便将人带进更为广大、清朗空明之境界。因而饮茶最易将人导入禅境。入此境者，即茶即禅，天人合一，茶禅一味。诚如赵朴初在《吟茶诗》中所写的：“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千偈，不如吃茶去。”
　　
　　（五）
　　现代的人太功利，很少有人为喝一杯茶远离江湖，或于高山之巅，或于泉石之间，或于柳浪闻莺之地，或于名山古刹林幽鸟鸣处，汲清泉盛于沙壶，拾林间松枝燃于泥炉，琴舞松涛，棋敲落花，或独自作清欢之饮，或二、三素心散淡好友围坐，听风过竹响，观云飘水流，品杯中香茗，感人生况味，悟宇宙禅机。如今的都市里，茶楼遍地开花。茶室成了棋牌室，甚至成了麻将馆。有的茶楼还附庸风雅，搞起了茶艺表演和茶道讲解，但作秀成分太重，铜锈气味太浓，不过是招揽顾客的噱头，喝茶已失去其本意。
　　或许是奔波了几十年，对很多东西有了倦怠感；或许是岁月催人老，对生活少了一些激情，对茶倒多了一份喜欢，无论是在办公室还是在家里，亦或是出门在外，不问独处或是群聚，有空的时候，总喜欢泡茶一杯，看着一片片茶芽慢慢地沉入杯底，在袅袅腾起的热雾里嗅着淡淡的茶香，无心有意间啜饮一口，一分苦涩，几许清香，心中就觉得无比的惬意与满足。
　　“食罢一觉睡，起来两瓯茶。举头看日影，已复西南斜。乐人惜日促，忧人厌日赊。无忧无乐者，长短任生涯。”很是羡慕白居易的那么超脱，只要捧着茶杯在手，便觉乐忧两忘，日长日短也就无所谓了。双休或是节日里，常常会邀约三、五气味相投之人，择城外清幽之地，索茶一壶，静坐半日。经年下来，倒找到几处喝茶的好地方。西武当山之品茗轩是个不错的地方，在靠边的敞轩落座，抬前望去，四周群峰拱列，苍山葱翠，山下嘉陵江大江环流，岸边街衢纵横，旁边的道观里钟罄声声，仙乐渺渺，春赏春芽绽枝，夏听蝉鸣蛙声，秋聆黄叶落地，更喜春末秋尽的午后，一盏热茶在手，晒晒太阳，一口一口呡着萦一缕淡淡清香的热茶，真有“长短任生涯”的同感了。其次，江南的烟丛寺院坝的坝坝茶也是喝茶的好地方。“正午风色高，遂泊苍溪县。层崖抱林木，有寺藏葱倩。出船步危磴，荫密颇萦传。上到金仙家，缘空列台殿。修篁挂悬溜，坐觉炎暑变。老僧吐经纶，言语何贯穿。引我上高阁，阑干俯江面。寥寥百里内，山水尽奇观。”这是北宋进士文同写的《登少屏山烟丛寺留题》诗，诗中描写了当年的烟丛寺的秀美景色，当年的烟丛寺早被岁月的风尘湮没，只留下一座四合小院，院坝里绿树成荫，有一中年夫妇汲烟丛寺后少屏山半山腰泉水，常年煮水卖茶，茶桌虽简陋破旧，小竹靠椅也多是东倒西歪、哗哗作响，十元一碗，可坐半日。坐在树荫下的院坝里，放眼对面江城，车水马龙，历历在目，俯视江流如带，沙洲百鸟翔集。环顾四面千峰万岭，在烟霞烘托之下，宛如巨幅山水图画。坐在如画美景之中，喝着山泉泡茶，悠然怡然，便有微醺之感！
　　现在居住的小屋前有一三米多宽的小院，几年前费了很多周折，硬是在石头地面上挖了几个大坑，将石渣运走，又运来泥土将坑填满，栽了一排树苗，如今树已长到二楼，再过几年或者十来年，树荫就会将我住的三楼也遮盖了，那时我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不会再东奔西跑地奔波，每天起床后，拿把扫帚打扫净院里的落叶，泡壶茶坐在树下，浅斟慢酌，漫度时日，寂然老去。徜有故旧来访，就在陋室中生一红泥火炉，炉旁置一方小桌，摆上一壶清茶、二三小菜、几色果碟、一壶老酒，对坐共饮，畅叙幽怀，听风过叶落，看树影横窗，陶然共醉，将是怎样的况味？！
　　　　
　　（2013年1月13日晚改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