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

仙仙 · 发表于 2013-4-19 14:39:55

　　我喜欢白杨树，喜欢它们的挺拔树干，婆娑的枝叶；喜欢它们紧紧相依，或者傲然独立；我也喜欢它们在繁盛的夏日里用阔大的树叶遮起一片凉阴，有风吹过哗哗的像在鼓掌；冬季里裸露着枝条迎着凛冽的风，发出尖利声响，如同不屈的斗士。
　　曾经坐着车走在黄土高坡上，正逢秋季的傍晚，塬上落日寂静而孤独，血色的黄昏，一株孤单的白杨恰好出现在视野，把个落日挂在没有几片叶子的树梢，一时竟看得痴了，说不出的凄惨的美。落日与白杨跟着车子跑了很久，直到车子拐了个弯。那个情景在我梦里出现过多次，不知是我喜欢那枚落日，还是那棵白杨。
　　家乡的白杨粗壮而高大，张开阔大的树冠，枝条横生，树叶像成人的手掌；而西北的白杨也是粗壮而高大，但树枝都是一律向上生长，紧贴着树干，树冠小，树叶也小，只有半个手掌大小。西北多风而干燥，横枝易折，而叶大易落且容易消耗水分罢。同样的汉子，西北汉子豪爽刚烈，而中原汉子豪爽仁厚。与树一样，盖因水土不同，窃以为。
　　啊，我说的白杨，是叫毛白杨的，只因为它的树干是光滑的，银白，并且它的叶子一面是光滑的，一面是有毛的，光滑的一面碧绿，有毛的一面银白。有风吹过，白白绿绿，一闪一闪，在艳阳下反光。
　　我小的时候，可以爬很高的毛白杨，在夏初，爬到树梢找喜鹊窝。窝里会有鸟蛋，或者会有刚孵出来的小鸟，灰茸茸的是喜鹊的幼鸟，花白的却是杜鹃的孩子，比喜鹊的孩子大很多。如果过个三五天再爬上去，就只剩下跟成年的喜鹊差不多大小的杜鹃了，小喜鹊们已经被杜鹃挤到树下摔死了，而喜鹊妈妈还是不知疲倦的捉虫来喂它，所谓鸠占鹊巢，就是这个意思了。
　　爬树会磨破衣服，而且掏了鸟蛋拿回家会挨母亲的训斥，甚至是要被打屁股的，很疼，就很不明白大人的做法，难道自己的孩子不如一只鸟蛋？没天理的。
　　大人说喜鹊是吉祥鸟，动不得的，所以挨打。但我长大以后看书，书上说花喜鹊跟黑乌鸦是表兄弟，心里不由得笑了，两个表兄弟，一个是吉祥鸟，一个却是不祥的象征。可见鸟没有好坏，只是人类根据自己的好恶区分罢了。
　　小的时候村子后面有一大片毛白杨，都差不多有一搂粗细，因为那里有几座枯坟，别的小孩儿不敢过去玩，我却不怕。
　　夏天下过雨，那里会有很多知了猴爬出来，可以捡很多，烧着吃。我就很得意，但有的时候会揭出一只蝎子来，张着两只大钳子，有毒的尾巴也翘起来，虎视眈眈的。用一支草棒去逗它，一下子就被它的钳子夹住，尾刺也马上刺在草棒上，一滴晶莹的毒液粘在上面。
　　秋初的白杨树下有一种浆果，熟透了是紫黑色的，酸甜，我可以不停的吃，吃到牙齿都软掉了，嘴巴，手，都是紫色的。那种浆果我们叫它“狗奶子”。我仔细的看过狗的乳头，的确是黑的，紫黑的。
　　冬天和春天，这里是黄鼠狼的天下，我很多次在白天看到它们，瞪着黑黑的小眼珠看我，然后嚣张的在枯草中窜来窜去，细长的身子灵活无比。不要以为黄鼠狼只吃鸡，其实它大多数吃的是老鼠，也吃蛇，还有青蛙，只是你没看到过而已。那片白杨树林是我的乐园，也是我的避难所。
　　我小时候实在是太调皮，几乎每天都会挨训。父母也好像是训习惯了，在我不调皮的时候也会想起前几天我犯的错，再训上几句。挨了训的我就跑到这片杨树林里，像一只挨了踢的小狗，躲在这里舔舐伤痛。我不愿别人看到我哭泣，最好的小伙伴也不行。
　　记得有个下午，不知为什么又挨了骂，就跑到这里来。那该是个冬季，太阳挂在天边，却是冷冷的光，斜斜地照着这片白杨树。我不知道为什么感到很委屈，就止不住的流泪，泪眼朦胧中，看到白杨树干有上一只只眼睛看着我，每一棵树上都有的，那该是树的枝桠留下的疤痕。我以前从来没有把它想象成是一只一只的眼，但那个下午，却觉得那是一只只怜悯的眼睛，注视着我，也泪痕斑斑。
　　风从林子外面吹进来，绕过一棵白杨，又绕过一棵白杨，终于吹干了我的泪痕。太阳慢慢落下去了，有些冷。这时，随风飘来我的名字，顺着白杨树干的空隙望出去：奶奶踮着小脚焦急地张望着，喊着，雪白的头发在风里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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