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人间世》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其行独;轻用其国,而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札)[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注释:
颜回:字子渊,春秋末期鲁国人,孔子最为得意的学生。仲尼:即孔子,名丘,字仲尼,鲁国陬邑(今山东曲阜)人。孔子与颜回的这段问答,自然是虚构的。 卫:卫国,春秋时期的诸侯国,在今河南境内。 卫君:一说指卫庄公蒯聩,庄子寓托以形容暴君。 行独:行为专断。 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读作“死者以国,若蕉量乎泽”,谓几乎一国的人都死光了,就像草芥一样填满了大泽。量,填满。蕉,草芥。 无如:无往,无处可去。 庶几:差不多。瘳(chōu):病愈。 若:你。殆:恐怕,将要。 暴人:暴君,这里指卫君。 荡:丧失。出:显露。
原边注:
庄子笔下的颜回,身处乱世,怀抱救世之心;而他笔下的孔子却变成了宣扬庄子学说的道家人物。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注释:
德厚:道德纯厚。信矼(gāng):信誉确实。矼,坚实之意。 未达:不了解。人气:人的口味。 术:释德清、陈碧虚以为当作“炫”字,旧本笔误为“术”,夸耀。 是以人恶有其美也:这是以别人的过恶来炫耀自己的美德。俞樾以为“有”为“育”字之误,卖弄,炫耀。 菑(zāi):音“灾”,害。 恶用而:何用汝。 若:你。诏:争辩、谏诤。 王公:指卫君。斗其捷:施展他的巧辩。捷,迅捷,利口。 荧:眩,眩惑。 营:营救。 殆:恐怕。厚言:忠诚之言。 桀:夏桀,夏朝的暴君。关龙逢:夏桀的贤臣,因忠谏被斩首。 纣:商纣,商朝的暴君。比干:商纣的叔父,因忠谏而被剖心。 伛拊(yǔ fǔ):曲身抚爱,此指怜爱、爱养。 丛枝、胥敖:小国名。 有扈:国名,在今陕西户县。 虚:同“墟”,废墟。厉:厉鬼,古时称死而无后为厉。 实:实利,此指国土、人口和财物。 以下两句是说,你肯定有你的想法,不妨说给我听听。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讁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注释:
端而虚:外表端谨而内心谦虚。 勉而一:勉力行事而谨终如始。 阳:骄盛之气。充:满。孔扬:甚为扬扬自得。孔,甚。 采色不定:喜怒无常。采色,神采气色,这里指喜怒变化的表情。 案:压抑。感:谏劝。 求容与其心:求自己内心的畅快。 日渐之德:指小德。 訾(zī):资取,采纳。 成而上比:陈述成说而上比于古人。 与天为徒:和自然同类。 以下三句是说,天子与我,在本性上都是天生的,这样我哪里会期望别人称赞自己所讲的话为善,又何必理会别人指责为不善呢?天之所子,属于天生的。 擎(qíng):执笏。跽(jì):跪拜。曲拳:拱手鞠躬。 讁(zhé):指责。 病:指灾祸。 以下两句是说,法则太多,犹不稳当。大,读作“太”。政,通“正”。谍,当。 固:固陋,不圆通。 耳矣:即“而已”。 师心:执着于自己的成见。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注释:
语若:告诉你。 皞(hào)天不宜:与自然至理不合。皞天,自然。不宜,不合。 若一志:读作“一若志”,即专一你的心志。 以下两句是说,不用耳去听而用心去体会,不要用心去体会而用气去感应。 听止于耳:读作“耳止于听”。 符:感应现象。 以下两句是说,能够容纳外物的气,显然不是指呼吸之气息,即是高度修养境界的空灵明觉之心。 唯道集虚:只要你到达空明的心境,道理自然与你相合。虚,指空明的心境。 得使:言得教诲。 无感其名:不为名位所动。 以下两句是说,能接纳你的意见就说,不能接纳你的意见就不说。 无门无毒:不走门路去营求。 一:形容心灵凝聚的状态,宅:心灵的位置。寓于不得已:即“不得已而为之”之意,应事寄托于不得已。 以下两句是说,不走路容易,走路不留行迹就困难。 瞻:看,观照。阕:空,指空明的境界。 虚室:指空明无物的心境。白:纯白无染的光明。 吉祥止止:即“止于止”,意即吉祥善福,止在凝静之心。前“止”为“处”“集”之意,后“止”指空明静止的心境。 坐驰:形坐而心驰。 徇:同“循”,顺。内通:返视返听,由心去视听。外于心知:排除心智心机。 舍:居住,指依附。 纽:枢纽,关键。 伏戏:即伏羲。几蘧:传说中的古帝王。 散焉者:疏散之人,指普通一般人。
原边注:
“心斋”修养方法,最紧要的是心神专注(“一志”),其修养工夫着重心境向内收──由耳而心,由心而气,层层内敛。所谓“徇耳目内通”,即使耳目作用向“内通”,达到收视返听于内的效果,开阔人的内在精神,陶冶人的内在本质。
从哲学观点来看“心斋”这段话中,道、气、心三个重要基本范畴及其相互关系值得探讨。而“唯道集虚”这个命题,不仅隐含着“道”具象化为“气”,并且这是在老庄文献中首次出现道心合一的思想观念。
点评:
“心斋”是“养心”“养气”之法,心与气并非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心灵通过修养工夫而达到“虚室生白”那种空明灵觉的境地,就是气。这空明的觉心能使“耳目内通”,能涵容万物。换言之,气就是高度修养境界的空明灵觉之心。庄子的“心斋”就是培养一种具有灵妙作用的心之机能。
《庄子》言“气”,从不同的语境来看,在哲学范畴中可以概分为两类,一般多以气为构成万有生命的始基元素,但有时则又将始基元素的气提升为精神气质、精神状态,乃至精神境界。诚如徐复观所论:“气韵观念之出现,系以庄学为背景。庄学的清、虚、玄、远,实系‘韵’的性格,‘韵’的内容;中国画的主流,始终是在庄学精神中发展。”(《中国艺术精神》)
这段话另有一番意趣,所谓观照那空明心境的“瞻阕”、所谓福善之事止于凝静之心的“止止”、所谓耳目感官通向心灵深处的“耳目内通”,都是“内视”的提法。在中国古代思想文化史上,“内视”之说首出于此。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慄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注释:
叶公子高:楚大夫,为叶县令,姓沈,名诸梁,字子高。 寡不道以欢成:未有不依道而能美满成功的。 人道之患:人为的祸患,指人君的惩罚。 阴阳之患:阴阳之气激荡而导致失调患病。 臧:精美。 爨(cuàn):烧火做饭,此指烧火之人。清:清凉。 内热:内心烦焦。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大)[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大)[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夫)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注释:
大戒:指人生足以为戒的大法。戒,法。 命:天性。 义:一种应然的社会生活的规范。 靡:通“縻”,维系。 信之也莫:犹言信之不笃。 法言:一说为格言。一说作古书名。 以下三句是说,以巧斗力者,始于明斗,而常终于阴谋。 以下两句是说,始则诚信,终则鄙恶。谅,见谅,取信之意。鄙,欺诈。 实丧:犹言得失。 茀(bó)然:勃然,指怒气勃然发作。 心厉:读作“厉心”,狠戾之心。 克核大至:逼迫太甚。 以下两句是说,不要改变所受的使命,不要强求事情的成功。 益:“溢”的古字,越轨,超限。 乘物以游心:意即顺任事物的自然而悠游自适。游心,心灵自由活动。 养中:顺任中虚自然,保养心性。 何作为报也:何必作意去报效国君呢! 致命:意指真实无妄地传达君命。 此其难者:指完成君主的使命是很困难的事。
原边注:
“言者,风波也”,传言不当会引起无限矛盾、冲突甚至殃灾,“可不慎与”!
点评:
庄子在这里又提出了“养中”“游心”之说。“养中”,为保养心中之气,与“心斋”养气集虚同义。老子、孔子都重视持守中道,但儒道两家观点不同,孔儒的“中道”,指不偏不倚、不走极端的调和态度,庄子的“养中”则顺着老子的“守中”之义而发展,将“中”“虚”用以表述心灵状态。所谓“养中”,即主体通过修养的工夫排除名位的拘锁而使心灵达到空明之境界。“乘物以游心”就是心神顺任外物的变化而遨游,在自由自适的状态下来观照外事,故而“游心”乃是庄子以一种艺术精神而入世的心态。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柰之何?”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汝不知夫螳蜋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蚉䖟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注释:
颜阖:姓颜,名阖,鲁国的贤人。亦见《达生》《让王》。傅:师傅,老师,这里作动词用。大子:指蒯聩。 蘧伯玉:姓蘧,名瑗,字伯玉,卫国的贤大夫。 其德天杀:天性刻薄。一说天资劣薄。 形莫若就:外貌不如表现亲近之意。 心莫若和:内心不如存着诱导之意。 就不欲入:亲附他不要太过度。 和不欲出:诱导之意不要太明显。 为妖为孽:谓招致灾祸。孽,灾。 町畦(tǐng qí):皆田区,即界限。 无崖:无拘束。 积伐而美者以犯之:经常夸耀自己的才能去触犯他。积,屡。伐,夸。 几:危殆。 杀:搏杀,指伤人。 矢:同“屎”。 蜄(shèn):大蛤之器,宝器。 仆缘:附着。仆,附。 拊:拍打。不时:不及时。 毁首碎胸:指毁碎口勒与胸上的络辔。
原边注:
庄子主张君臣之间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和分寸。在劝说君王时外貌亲近,还要把诱导教育他的目的存于内心而不外露,这样彼此才容易沟通。
点评:
庄子在这里提出了中国古代教育史上至为重要的教育方法——“顺”(随顺)“达”(引达)。在教育中必须特别注意两点:第一,要看到人际关系的复杂,正确估计双方力量的对比,不要“螳臂当车”,教育的过程中要克顺其意,因势利导;第二,教育是爱的引导,但爱的不当,爱过了头,结果反而适得其反(“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柰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誉)[喻]之,不亦远乎!”
注释:
匠石:一个名叫石的木匠。之:往。 栎(lì)社树:把栎树当作社神。 絜(xié)之百围:用绳子度量粗细。围,两手合抱。 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树身高达山头,树干七八十尺以上才生枝,形容树的高大。 旁:旁枝。 伯:指工匠之长。 厌观:饱看。 果蓏(luǒ)之属:果瓜之类。果蓏,树木所结的果实叫果,瓜类等地上蔓生植物的果实叫蓏。 泄:读作“曳”,牵引。 柰何哉其相物也:为什么还要拿我去类比文木呢?此句承上文“若将比予于文木邪”而言。 诊:通“畛”,告。 趣取:意在求取。 诟厉:辱骂。 义喻:从常理来衡量。
点评:
在动荡的社会里,万般无奈的庄子只有像栎社树求“无用之用”,以保全自己,不愿沦为统治者的工具。智者隐才匿智,含藏锋芒,于荆棘中寻生路,何其艰难,何其苦痛!这种对当权者所采取的不合作态度和叛逆精神,对后代知识分子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见)[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名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以)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注释:
南伯子綦:虚拟人物,《齐物论》作“南郭子綦”。商之丘:即今河南商丘。 隐将:应作“将隐”,误倒。陈碧虚《庄子阙误》引张君房本正作“将隐”。芘:通“庇”,遮蔽。藾(lài):荫。 轴解:谓木心分裂。 狂酲(chéng):酒醉如狂人。 荆氏:地名。 楸(qiū):落叶乔木,木质细密坚实。 拱把:两手相握称拱,一手所握称把。 狙猴:猕猴。杙(yì):小木桩。 高名之丽:高名之家,荣华高屋。名,显。一说“大”。丽,同“欐”,屋栋。 椫(shàn)傍:由整块板做成的棺材。 解:禳除,即通过向神祈祷、祭祀以解除灾祸。白颡(sǎng):白额。亢鼻:仰鼻,鼻孔翻上。 适河:把人或牲畜投入河中祭神。
原边注:
商丘树与栎社树异曲同工。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鼓筴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注释:
支离疏:寓托的人名。释德清说:“支离者,谓隳其形;疏者,谓泯其智也。”比喻忘形去智之人。 以下三句是说,他的面颊缩在肚脐下,肩膀高过头顶,脑后的发髻朝天。会撮,发髻。 五管:五脏的穴位。一说五官。 髀(bì):股部,大腿骨。胁:胸旁的肋骨。 挫针治繲(xiè):缝衣洗衣。繲,脏旧衣服。 鼓筴播精:用簸箕扬弃米糠而得精米。鼓,簸。筴(cè),小箕。 攘臂:捋起袖子,伸出胳膊。形容支离疏因残疾而不忧被征兵的神气。 功:当差。 钟:六斛四斗为一钟。古时官吏俸禄多以钟计。 支离其德:德性支离,犹忘德。
点评:
庄子讲述了一个形体支离怪状的人在战乱中免于劳役,得以苟存的故事。其用意是借“形”表“德”,“支离其形”意在“忘形”,“支离其德”意在“忘德”,表达了庄子在传统道德价值之外寻求心灵的自适与自由。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注释:
楚狂接舆:楚国隐士。亦见《逍遥游》。 凤兮凤兮:以凤鸟讽喻孔子。 成:成就事业。 生:保全生命。 迷阳:即荆棘。 吾行郤曲:应作“郤曲郤曲”,与上文相应,传写者误重“吾行”而误。郤曲,郄行曲行,意即转弯行走。 自寇:自取寇伐。 桂可食:桂树的皮与肉气味芳香,可供调味,桂皮可做药。
原边注:
荆棘啊,不要伤害我的行程;转个弯走,不要刺伤我的脚胫!悸惧、痛心之余的庄子,仍是不辞艰辛地于荆棘中曲折探寻出路,世虽弃我,我不弃世,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坚韧的信念与毅力。
篇末评:
“人间世”,即人世间,人在世间的生活。本篇主旨在描述人际关系的纷争纠结,以及处人与自处之道。庄子淋漓尽致地揭示了人间权势机构的险恶,处于一个权谋狯诈的战乱时代,无辜者横遭杀戮,社会成了人兽化的陷阱,君主任意施威,人命如草芥,祸患累累。面对这样的惨剧,知识分子的社会关怀和价值独立形成强烈的冲突,难以避免悲剧的命运。他们只能在君臣关系中保持距离,藏智匿才,这样才能免于嫉恨陷害。这种处世与自处之道是出于无奈的。
作者:陈鼓应(解读)
出处:《庄子》,袁行霈主编“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丛书(国家图书馆出版社2017年版)
授权方: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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